新时期我国外资企业研发投入特征研究

玄兆辉

（中国科学技术促进发展研究中心：北京）

 企业开展研发（R&D）活动是获取先进技术的重要途径。一般认为，作为企业战略的核心部分，R&D活动最不容易转移到其他国家。但上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国际竞争的日益激烈，越来越多的跨国公司把R&D活动延伸到海外。近年来，北京、上海等地的外资研发机构迅速增多。许多学者对这一现象进行了调查研究，得出了许多有益的结论。但是至今仍缺少从统计数据的角度对全国外资企业R&D活动特征的研究。2000年全国R&D资源清查和2004年第一次全国经济普查为我们全面分析我国外资企业R&D活动特征提供了有力的数据支撑。本文在总结企业海外研发投资一般特征的基础上，利用统计数据对我国外资企业的研发投入特征及其变化情况进行分析。

一、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动机和特点

关于企业对外直接投资的研究由来已久，而对于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研究则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跨国研发投资的迅速增长而逐渐增多，研究的方向主要集中在跨国研发投资的动机、行业和地区分布特征等方面。

（一）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动机

针对企业把R&D活动延伸或转移到海外的动机问题，国内外学者主要利用了个案研究和样本调查的方法从不同角度进行了分析，得出了一些有代表性的结论。Kuemmerle将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分为两类：以母国为基础的技术开发(HBE)和以母国为基础的技术增长(HBA)。HBE是指以在母国形成的技术为基础进行再开发，对外投资的主要目的是充分利用跨国公司的现有技术知识，开拓国际市场。HBA是指从海外为母国获得新的技术与知识，增加母公司技术存量。Dunning通过研究认为，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是为了承担以下一种或几种组合职能：（1）产品、原材料或工艺技术的适应或改善；（2）基础材料或产品研究；（3）生产研究的合理化或成本最小化；（4）了解和监视国外技术能力的发展变化。Serapio认为跨国公司从事海外研发投资是对公司内部关键性资产的安全措施，是辅助关键资产充分发挥作用的行为。建立国外研发基地的动机，有的是为了通过接触当地基础研究信息提高公司基础研究能力，有的是为了通过对海外工艺技术的研发投资提高生产技术；有的仅是为了得到关键性辅助技术。杜德斌认为跨国公司研发中心全球布局的动机可归为三类：生产支撑型，即以技术本地化和支撑海外附属公司的生产为主要目的；资源利用型，即为了利用东道国的科技人才、研究环境和其他技术资源；技术跟踪型，即为了跟踪和获取东道国和竞争对手的技术发展。根据薛澜等人的调查研究，当前跨国公司在设立研发机构的主要动机是希望有效利用中国优质研发人才，开发满足中国市场需要的产品，保证产品和工艺的当地性改良，并充分利用中国与其母国之间的配合和协调，来提高全球研发效率。

（二）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行业特征

行业性质不同，研发投入强度有很大差别。一般来说，技术、资本密集型行业的研发投入强度和投入规模要远高于劳动密集型行业，新兴行业高于传统行业。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行业分布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特征。从世界范围来看，研发支出最大的公司集中在信息技术、汽车、制药和生物技术等少数行业。美国跨国公司控股的海外子公司研发投资最多的行业是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计算机与电子产品制造业及化学制品业（包括制药）。2002年，这三个行业的海外子公司R&D经费支出分别达到59.0亿美元、52.8亿美元和48.2亿美元，合计占制造业海外子公司R&D经费的85.6%。同年，其他国家在美国的控股公司在这三个行业的R&D经费支出合计达160.7亿美元，占在美外国控股公司R&D经费总额的79.4%。研究表明，德国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最多的行业是化学工业，其次是电子产品制造业。日本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最多的行业是汽车、制药、电气机械、化学及精密机械等领域，跨国公司在日本的R&D经费投入高度集中在化学、医药品、电气机械（计算机及通讯设备为代表）等制造业领域。总之，无论从对外投资还是从吸引投资来看，发达国家跨国公司海外研发主要集中在交通设备、化工、医药、电子等技术密集型行业。薛澜等对跨国公司在我国的研发投资进行过系统调查。发现跨国公司在中国的独立研发机构主要从事软件、通讯、半导体及自动化、化工、汽车和生物医药等方面的R&D活动。其中电子信息行业研发机构占研发机构总数的三分之二。

（三）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区位指向

企业海外研发投资的宏观及微观区位选择及其影响因素是学界普遍关注的问题。从空间尺度上看，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的区位选择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是宏观层面上的国家选择；第二步是目标国家内部的区位选择。一般认为，跨国公司选择研发投资东道国的基本要求是研发资源丰富，对外开放程度较高，经济规模和增长潜力较大，基础设施完善，政策环境良好等等。喻世友等以美国跨国公司1997年海外R&D投资数据作为检验样本，选取了21个国家和地区的数据进行回归分析，结果显示，东道国的FDI规模、GDP总量以及知识产权保护水平是影响跨国公司选择R&D投资国家的决定因素。显然，开放程度高、经济总量大、政策环境好的发达国家是跨国公司海外研发投资的首选。事实上，跨国企业海外研发投资主要集中在发达国家之间。2002年，美国跨国公司控股的海外子公司在英国、德国、加拿大、法国、日本及瑞典六国的R&D经费支出占美国公司海外R&D经费总额的66%；在美国的外国控股企业R&D经费支出总额中，由德国、英国、瑞士、日本、法国、荷兰、加拿大七国控股的企业R&D经费合计占在美外国控股企业R&D经费总额的84.0%。跨国公司在东道国内部的研发投资一般指向科技人才丰富，信息资源汇集，科研基础设施完备，科研成果转化迅捷的地区。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往往是东道国经济发达地区及中心城市。事实上，纽约、伦敦、东京等国际城市是跨国公司海外研究机构最为集中的地区。近年来，随着发展中国家经济的增长、基础设施的完善、政策环境的优化，发达国家跨国企业对发展中国家研发投资的规模迅速提高。美国跨国公司在中国的R&D经费投入已从1994年的700万美元增加到2002年的6.5亿美元，同期在印度的R&D经费支出也从500万美元增加到8000万美元。

二、我国外资企业的研发投入特征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我国的R&D活动以政府研究机构为主体，企业R&D活动有限。90年代中期以后，我国R&D经费总量快速增长，投入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企业R&D经费支出占国内R&D经费总支出的比重逐年上升，1999年超过了50%，成为我国研发投入的最大主体。在企业R&D经费投入中，外资企业R&D经费增长速度很快，所占份额迅速提高。下面根据2000年全国R&D资源清查和2004年第一次全国经济普查数据，对外资企业在我国的R&D经费规模、行业和区域分布特征及其变化情况进行分析。

（一）外资企业R&D经费规模特征

近年来，我国外资企业R&D经费支出的总体变化特征是增长速度快、经费总额大、投入强度高。以2000年可比价计算，2000-2004年间我国外资企业R&D经费年均增长率为27.6%，其中外商投资企业年均增长率达到33.2%，而同期全部企业R&D经费年均增长率为18.9%，内资企业仅为16.4%。2004年，外资企业R&D经费总额达到299.5亿元，比2000年增加199.3亿元，增加额占全部企业增加额的三分之一。外资企业R&D经费占全部企业R&D经费的比重提高了6.6个百分点，达到27.1%。这一比例高于美国（13.6%，2004年）和日本（4.3%，2003年）的水平，已同德国（26.7%，2003年）和法国（25.3%，2004年）接近。外资企业R&D经费强度（R&D经费与增加值之比）一直高于内资企业，而且二者之间的差距在明显加大。2000年外资企业R&D经费强度为3.37%，高于全部企业0.32个百分点，高于内资企业0.39个百分点。到2004年，外资企业R&D经费强度达到4.51%，高于全部企业0.78个百分点，高于内资企业1.01个百分点。

表1                     企业R&D经费总额及强度变化（2000，2004年）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工业企业科技统计年报》2000，2004年。

（二）外资企业R&D经费的行业分布

外资企业的R&D经费主要投入到了少数高技术行业，并且近年来集中度呈进一步增强态势。通信设备、计算机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一直是外资企业R&D经费投入最高的三个行业。2000年，这三个行业R&D经费支出总额占全部行业R&D经费总额的59%，2004年这一比重提高到63%；四年间这三个行业R&D经费总额共增加130亿元，占全部行业R&D经费增加总额的65%。其中通信设备、计算机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是我国重点发展的高技术产业，2004年这一行业内资企业的R&D经费支出为130.4亿元，仅比外资企业多11.1亿元，从投入力度上看，内资企业已不具备明显的创新优势。此外，外资企业在通用设备制造等行业的R&D经费支出规模也比较高。2004年外资企业R&D经费最高的七个行业占其R&D经费总额的76.4%。

表2               外资企业R&D经费支出总额最高的七个行业（2000，2004年）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工业企业科技统计年报》2000，2004年。

（三）外资企业R&D经费的区域分布

外资企业的R&D经费集中在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地区，并且近年来外资企业R&D活动更加向长三角地区集中。2000年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三个地区外资企业R&D经费分别占全国总额的33%、25.3%和24.6%，2004年这一比例分别变为46.4%、17.1%和18.2%。其中，上海2004年外资企业R&D经费已接近全国总额的四分之一。从增量来看，2000-2004年间，上海、江苏、浙江、广东四省市外资企业R&D经费增加额都在25亿元以上，合计占全国增量的66.2%。

表3               外资企业R&D经费支出总额最高的八个地区（2000，2004年）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工业企业科技统计年报》2000，2004年。

（四）外资企业在地区企业研发投入中的地位

随着外资企业R&D经费规模的迅速提高，在通常被认为是我国科技水平最高、内资企业技术创新能力最强的一些发达地区已经形成了以外资企业为主导力量的企业研发格局。2004年，上海和福建外资企业R&D经费分别达到67.7亿元和23.1亿元，占地区全部企业R&D经费的比重分别达到73%和64.3%，外资企业已经成为两地企业R&D活动的主导力量。此外，天津、北京、浙江、广东、江苏五省市外资企业R&D经费占地区全部企业R&D经费的比重在1/4到1/2之间。2000-2004年，上述五省市外资企业R&D经费都有大幅增长。其中外资企业R&D经费所占比重涨幅最大的浙江省提高了25.2个百分点。

 表 4                     部分地区外资企业R&D经费比重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工业企业科技统计年报》2000，2004年。

三、外资企业研发投入特征形成原因分析

外资企业R&D经费迅速增长是发达国家跨国公司R&D活动向海外转移同我国对其研发职能的吸引共同作用的结果。R&D经费大幅增加伴随着R&D活动向海外转移是当前跨国公司研发的显著特征。我国经济规模日益扩大表现出巨大的市场潜力，汽车、通信、计算机等高技术含量的产品已成为居民消费的重要内容。为了满足消费者的实际需求，长期占领中国市场，跨国公司纷纷加大对华研发投资力度。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高素质科技人力资源，2005年我国的R&D人员总量已达136.5万人年，居世界第2位；高等学校在校生规模达到2300万人，居世界第1位。利用中国高素质人才也是跨国公司来华投资的重要因素。同时，中国经济发达地区日臻完善的现代基础设施、更加开放的政策环境和鼓励外资企业从事R&D活动的优惠政策也吸引了跨国公司对华研发投资。

由于高技术行业技术更新快，产品生命周期短，市场竞争激烈，且产品需求的地域差异性明显，要求有较高的R&D经费投入强度保证在市场竞争不被淘汰。随着外资企业对我国高技术产业投资规模的扩大，相应的R&D经费投入随之迅速提高。在我国高技术行业投入巨额研发资金也是跨国公司全球战略的体现。例如摩托罗拉（中国）电子有限公司在中国的战略目标就是将中国建立成摩托罗拉世界级的生产和研发基地，其在中国的研发投入已超过6亿美元。

有资料表明， FDI和GDP规模、科研人员状况、基础设施条件、对外开放程度是影响跨国公司研发机构在中国区位分布的重要因素。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地区是我国目前经济基础最雄厚、外资企业最集中、对外开放水平最高、科技资源最丰富、基础设施最完善的地区。截至2005年底，仅北京、天津、上海、江苏、浙江和广东六省市外商投资企业数就达16.2万家，注册资本外方投资总额达4267亿美元，分别占全国总量的62%和68%。成为我国外资企业开展R&D活动最为集中的地区。

外资企业在上海、福建企业研发体系中成为压倒性力量的原因需要做进一步分析。首先是两地的企业所有制结构原因。两地的共同特征是外企数量多、经济规模大。2004年，上海和福建外资工业企业数量分别占地区全部国有及规模以上非国有工业企业数量的38.6%和41%，外资企业产品销售收入占全部企业的63.4%和60.4%。这两个比例都与广东接近而居全国前三位，远高于其他省市。生产型外资企业为适应中国市场需求，纷纷加大研发资金的投入力度。其次，上海除了生产型外资企业十分发达以外，因其区位优势明显，人才、科技成果等战略资源丰富，金融、信息等现代服务业发达，已成为发达国家跨国公司在华研发机构的首选地区。GM、保洁、拜尔、微软、罗氏药业、阿尔卡特等世界著名跨国公司已相继在上海设立研发机构。据统计，截止2004年，在上海登记注册的独立或非独立的外资研发机构已达到145家，这些研究机构在上海都有巨额的R&D投资。第三，福建与上海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其内资企业创新不足。2004年，福建工业企业R&D经费总额为36亿元，居全国第8位；其中内资企业R&D经费为12.9亿元，仅居全国第19位，不但低于除海南省以外的所有东部地区，还低于9个中西部省市。内资企业R&D经费偏低是福建外资企业研发地位突出的重要原因。而广东则与之不同，2004年广东外资企业和内资企业R&D经费均居全国第2位。内资企业对R&D的重视使其成为地区企业R&D活动的主导力量。

四、结语

中国巨大而又不断增长的市场规模、众多的高素质科技人才、不断完善的软硬件投资环境吸引了外资企业对华研发投资规模的迅速扩大。外资企业在华研发投资主要集中在少数高技术领域，但是与发达国家之间的研发投资不同的是，外资企业对我国的研发投资更加集中在技术开发型（HBE）为主的通信设备、计算机、交通运输设备、电气机械等行业；而对于更加侧重基础研究的化学、医药等行业的投资偏少。从区域分布上看，东部发达地区是外资企业在华研发投资重点，对上海、福建、天津、北京等地的投资已经超过或接近内资企业的投入规模。有调查表明，近年来跨国公司在长三角的研发投资已出现了以上海为中心，向杭州、苏州、无锡、常州、南京等其他高科技城市加速扩散的趋势。跨国公司这种“由点到面”、“各个击破”的发展模式值得关注。

联合国贸发会议在2004-2005年期间对世界最大的研发投入企业所作调查显示，其中已经有35.3%的公司在中国开展了R&D活动；高达61.8%的公司把中国作为未来R&D活动拓展目的地。这一比例远高于美国（41.2%）和印度（29.4%）的水平。可以预见，我国外资企业R&D经费投入必将进一步大幅增长。

当前，我国对外资企业R&D活动方面的研究还十分有限。今后应该针对外资企业在华R&D活动特征、机制及发展趋势等问题开展专项调查研究，尤其是对战略必争的高技术行业、经济和科技发达的重点地区，更应重点研究。提出引导我国外资企业R&D活动健康发展的战略措施。其次，应有针对性地完善现有鼓励外资企业研发投入和设立研发机构的优惠政策体系。有目的地抬高享受优惠政策的门槛，鼓励外企和内资企业之间的技术合作与交流，促进外资企业研发成果外溢。第三，充分发挥内资企业的本土优势，利用内资企业之间及企业与研究机构、大学、中介机构之间的长期合作关系和人脉基础，推进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等地区以企业为主体、产学研结合的区域创新体系建设。支持内资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和设立研发机构，鼓励内资企业充分利用研发优惠政策，开展自主创新。第四，支持我国企业建立全球研发网络。在联合国贸发会议《世界投资报告2006》公布的全球100家最大的发展中国家跨国公司中，中国大陆占50家。但目前我国企业对外投资仍以生产为主，海外研发投入与发达国家相比微不足道。应在国家层面制定政策支持企业走出国门，建立全球研发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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