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规划我国科技进步贡献率目标选择分析

　　中国科技促进发展研究中心 宋卫国
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所 李军

编者按：政府规划目标要不要采用科技进步贡献率这一指标？科技部在制定“十五”科技发展规划时通过规划总体研究组对这一问题作了专门研究。其研究结论是：政府规划不应把“提高我国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作为定量目标。该建议已被“十五”科技规划总体研究组采纳。此文的作者都是“十五”科技规划总体研究组成员。现登载此文供大家参考。

　　自美国索洛教授在科技进步贡献率研究方面做出突出贡献而获诺贝尔经济奖以来，测度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成为经济学中一个十分活跃的研究领域。我国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一段时期全国曾掀起一股研究热潮，几乎所有政府规划都有科技进步贡献率这一指标。应该高度肯定研究带来的积极效果，它宣传了科技进步的作用，使全社会树立起科技进步的观念，特别是使各级政府领导开始重视发展科技。但也应看到，直到目前为止，全世界经济学界对科技进步测算的理论与方法，还存在许多争议。

1、 关于科技进步贡献率的度量方法
    科技进步的基本概念源自于经济学家对生产函数的研究。在生产函数中，资本、劳力和科技进步是影响经济产出的主要因素。设Y=Y(K, L)为生产函数，其中Y为产出，K为资本投入，L为劳动投入，T为时间，则
        (1)
    称为技术进步增长率。
    由 (1) 式的定义表达式及偏导数的含义可以看到，技术进步增长率被描述为在其他要素投入不变的情况下，由时间变化而引起的产出增长率。由于在 (1) 式的定义中产出 Y 的变动包含了所有要素投入变动的综合结果，因此 (1) 式在经济学中称为全要素生产率增长率。全要素生产率是体现科技进步的最普遍的概念。
    经济学界的分歧主要是集中在如何对此进行具体的度量。目前世界上关于科技进步贡献率的度量方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1)索洛对全要素生产率的度量方法
    索洛对全要素生产率的度量是基于对生产函数（采用著名的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即 Y=AK α L β ，这里 A 为技术水平 ) 的规模收益不变、生产者均衡和技术变化中性的假设条件下进行的。依据生产函数经过数学处理后的增量方程，测算公式可以简单表示为：

技术进步增长率 = 产出增长率－ a 资本投入增长率－ b 劳动投入增长率     (2)

    其中 a 、 b 分别是资本和劳动的产出弹性系数。
    索洛的方法没有考虑要素分量间的差别。资本投入和劳动投入中的各个分量都视为同质，比如， 1 个博士劳力与 1 个文盲劳力合在一起就是 2 个劳力。在目前我国的科技进步测算中，多数采用索洛方法。
    应用索洛方法测算科技进步贡献率的具体步骤是：
    (1)由统计数据经过适当处理得到产出（ GDP ）、资本和劳力三个增长率；
    (2)求出α、β两个参数的数值；
    (3)利用线性回归方法计算出科技进步率；
    (4)计算出科技进步贡献率（科技进步率与产出增长率之比）。
    目前，确定α和β这两个弹性系数还没有一个公认的方法，许多研究者对此进行了研究。一般情况下，可由生产函数的一次奇次特性推导出α、β相关的关系式：α＋β＝ 1
    国际上确定α值大致有三类方法：
    (1) 回归分析法。
    (2)经验确定法，又称要素分配份额法。
    (3)经济理论分析法。在假定资本和劳力最优配置的条件下，可推导得到α＝积累率。目前国外也大都采用经济理论分析法。
    国内的测算多数采用人为性太强的简便的经验法确定参数α，以求计算简单和易于推广应用。
    (2)丹尼森度量生产率的方法
    美国经济学教授丹尼森基本上沿用了索洛的方法，即通过总产出增长率的度量与各种投入要素增长率加权和的度量，求出其差值得出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率。与索洛方法不同的是，丹尼森首次把劳动投入增长按数量与质量区分开来。在丹尼森看来，博士劳力与文盲劳力的劳动投入是不同质的，比如 1 个博士劳力或许可折合 1.5 个文盲劳力。实际测算结果表明，在考虑这种要素投入质量因素后，对要素投入量和对最终测算结果都会有较大的影响。
    (3)乔根森度量生产率的方法
    乔根森度量生产率的方法主要有两个特点。首先是生产函数采用超越对数生产函数的形式。其次是把资本投入与劳动投入同样分解为数量与质量两个部分，并且对质量的分解因素考虑得更加细致。如劳动力是按行业、性别、年龄、教育、就业类别和职业六个特征进行交叉分类。在乔根森的理论中，劳动投入的增长是工作小时数和劳动质量这两者变动的总和。
    (4)中国社会科学院周方教授的方法
    周方教授摒弃了经济学界的传统做法，独劈蹊径，建立了一个新的增长核算理论和简便的计算方法。他没有采用传统的生产函数的方式，而是利用描述投入产出空间内增长路径的增长函数来考察科技进步。在周方的方法中，没有对规模收益不变的假设，也没有对技术进步中性的假设。
    还有一些其它的方法如美国刘遵义教授的方法等。

2 、国内研究现状与主要测算结果
    (1)国内主要研究机构和单位
    国内进行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的具有代表性的主要是以下几家：
    一是科技部系统，主要代表是研究中心狄昂照研究员。
    二是国家计委和国家统计局系统。原国家计委科技司曾专门成立了以江均露为负责人的科技进步贡献度测算课题组，做了深入的研究。国家计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史清琪研究员对科技进步贡献度的研究具有代表性。
    三是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所。该所曾在 80 年代末起与美国哈佛大学乔根森教授合作，对中国经济增长与生产率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该所周方教授对科技进步测度问题的研究有独到见解。
    四是中国科学院系统。中国科学院的学者曾采用滤波方法对技术水平 A 进行过测算研究。
    五是教育部高校系统。若干大学对科技进步贡献率进行过广泛研究。
    此外，在八十年代科技进步贡献率研究高潮期，我国许多地方政府机构和研究单位都曾广泛进行过地方科技进步贡献率的测算，主要为制定地方政府的发展规划服务。
    (2)若干部门和学者对中国科技进步贡献率测度的一些结果
    1) 原计委科技司课题组的测算结果。
    1979 年至 1996 年我国 GDP 年均增长 9.87% ，资本和劳动投入年均分别增长 8.6 ％和 2.3 ％，资本和劳动力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分别为 42 ％和 12 ％；科技年均进步率为 4 ％，贡献率为 46 ％。
    2) 科技部研究中心的测算结果。
    科技部研究中心的测算结果是： 1978 年至 1997 年我国 GDP 年均增长 9.81 % ，资本和劳动投入年均分别增长 8.8 ％和 2.2 ％，资本和劳动力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分别为 37 ％和 16 ％；科技年均进步率为 5 ％，贡献率为 47 ％。
    “十五”及 2015 年预测结果见下表：

表 1 科技部研究中心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结果 %

        注： 1998 年以后为预测值， GDP 的增长率取 7 ％。带 * 号者是采用
                α＝ K/(K+SL) 计算的结果；不带 * 号者为α＝积累率的计算结果。
    3) “十五”科技规划研究总体组在宏观经济模型上应用索洛方法测算的结果。

表 2 宏观经济模型测算结果 ％

        注：采用α＝积累率， 1998 年以后为预测值。
    4) 中国社科院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所周方的方法的测算结果。
    1978~1996 年的中国科技进步贡献率为 38.96% 。
    5) 计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史清琪等的测算结果。
    1991-2000 年中国科技进步贡献率为 39.6% 。 ( 注：其中 1999 年和 2000 年采用的是预测数据 )
    6) 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课题组测算的结果。

表 3 中国社会科学院应用乔根森方法的测算结果 ％

    (3)结果分歧的主要原因
    1 ）方法不同。
    国内用于测算科技进步贡献率的方法目前至少有 3 种。即使使用最多的索洛方法，学者们在α、β两个重要参数计算上也派生出几种不同算法。方法不同因而导致测算结果差别较大。
    2 ）数据处理。
    三个基础数据（ Y 、 K 、 L ）的变化会使测算结果相差很大。目前我国公开发表的统计数据还不能全部直接用来测算科技进步贡献率。尤其是代表资本存量和增量之和的资本 K ，我国目前没有准确统计数据。在资本和劳动产出弹性系数的确定上国内各家仁者见仁，难以统一。此外使用统计数据系列的长短不同也会影响测算结果。

3 、正确认识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
    (1)科技进步贡献率是一个评价指标，不是统计指标。这一指标用于分析经济增长与科技进步、劳动和资本的长期发展趋势与相互关系具有重要参考意义。
    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的作用和意义主要表现在：
    1)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的测算对制定国家发展战略和宏观经济管理具有重要的参考指导意义。综合分析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结果，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一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增长方式已经由过去主要依靠资本大量投入逐步转变为依靠资本和科技的双重投入，科技进步作用越来越明显，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已经超过资本的贡献，成为经济增长的首要推动力。二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广义科技进步明显快于狭义科技进步，即大规模城乡经济管理体制改革等制度创新和管理创新对激发劳动者积极性、促进经济高速增长和广义科技进步显著提高，起到了主要的作用。三是我国的狭义科技进步主要是靠大量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取得的，国内自主研制开发严重不足。因此，在“十五”期间，我们要在继续经济管理体制改革、进行管理创新和制度创新、提高广义科技进步的同时，更要注重技术创新，把自主开发与技术引进和消化吸收相结合，努力提高狭义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
    2)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可用于地区、产业和行业的评价。特别是长期跟踪测算和分析，可以看出科技、资本和劳动这三大要素年增长情况以及在产业和行业间的流动分布情况，从而了解到经济增长的主要贡献和动力来自何方。
    3)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与其他指标相结合，还可以用于国际经济比较，揭示一国经济运行中存在的问题和发展规律。如美国经济学家克鲁格曼等通过对泰国、韩国等国家经济高速增长中科技贡献率低、资本贡献率高等现象的分析，提前预示了亚洲的金融危机。
    (2)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的概念来自经济学，不是纯科技（或纯技术）的概念。科技进步有广义和狭义之分，但现有测算方法中的科技进步贡献率均是广义概念，其范围超出了科技本身。因此，需要正确理解和使用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的测算结果。
    目前，对科技进步贡献率理解上的一个误区是把该指标看作是纯科技的概念。在应用生产函数进行科技术进步贡献率的测算中，科技进步是指除了资本和劳力两项主要因素之外对经济增长作出贡献的所有其他因素（如体制、制度、管理和科技应用等）的综合；只有当其他因素不变或影响很小时，该指标值才可以看作纯科技的贡献率。我国在 1978 年刚刚进行农村改革时，科技投入并没有大幅增加，国家仅仅推广联产承包责任制，改变了农村管理体制，就使农业生产连上几个台阶，农业产值大幅增长，这主要是管理、政策因素的贡献。因此，需要对科技术进步贡献率测算值高低的原因进行综合分析。
    (3)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本身具有相对值概念，不宜用作绝对值指标，特别不应用作政府规划或计划的硬性指标。
    另一个理解上的误区，是把科技进步贡献率看作是绝对值概念。实际上，科技进步贡献率是两个增长率之比，是一个相对值概念，不能完全反映绝对的科技发展水平。一般情况（资本和劳力正常增长）下，经济增长率高，往往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值也高。在起点低时，增长率提高相对容易；而起点高时，增长率提高就比较难。显然，发达地区由于科技水平已经很高，再次提高的难度就比落后地区大。因而，起点低的情况下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值会比高起点的情况高。所以，在横向比较中，我们不能仅仅依据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科技进步贡献率测算值的高低而武断地评价这个国家或地区的科技发展水平，就象不能依据我国经济增长率高于西方发达国家就说我国经济发展水平高于西方国家一样。
    (4)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具有波动特性，适宜作长期趋势指标，但不适宜作为短期指标来使用。
    科技进步贡献率的动态曲线反映的最重要的信息是它的长期发展趋势。就纵向比较而言，科技进步贡献率高比低好。但科技进步贡献率并不会总是年年上升，它是有波动的，这是因为科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具有滞后性、长期性和一定的周期性。它的作用大小与经济周期和科技自身发展的规律有关。科技自身的发展（重大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需要一个储备过程，科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也有一个积累过程。测算科技进步贡献率依据的是数学模型，易受经济增长率、资本增长率和劳力增长率三个统计数据的影响。特别是在经济剧烈波动时，由于数学模型的局限性，模型的短期测算结果往往失真。
    多数经济学家一个基本一致的观点是，对科技进步的度量 ( 经济学意义上的 ) 应是一个长期性问题，如在 10 年以上的时间跨度里是有意义的，而在短期如一年内对科技进步的度量意义不大，因为在年度内外界冲击对产出的影响并不反映科技进步的作用。在短期内，非科技进步的因素如市场波动、需求变化以及心理预期等因素，对产出往往会有更大的影响作用。但从长期来看，实际产出是围绕着生产能力可到达的产出 ( 经济学上称为自然产出 ) 而波动的，即从长期来看实际产出最终取决于实际的生产能力。因此，科技进步的度量主要适用于长期。
    鉴于科技进步的长期作用特性、一年经济增长率易受国内外突发重大事件的影响和数学模型自身的局限性特点，因此，在长系列统计数据基础上以 5 年依次给出一个测算值为好。
    (5)由于数据和方法等不同，科技进步贡献率的测算结果难以进行国际比较。
    在进行国际比较时，我们除了要注意方法和参数选择的差异外，还应考虑到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西方国家的市场经济已经实行上百年，而我国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才刚刚开始，除了在统计数据的口径上存在差异外，管理体制方面也存在很大差异，因此，我国与西方国家的科技进步贡献率的测算结果之间的可比性不足。

4 、建议
    国家“十五”科技规划不应把“提高我国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作为目标（特别是作为定量指标），至多作为定性目标。应该重视对我国科技进步贡献率的长期跟踪研究，重视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对政府规划具有的长期参考指导意义，但不要过分强调它的目标值在某年要绝对达到多少。这是因为：
    1)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背景下，政府规划设定一个科技进步贡献率目标值的做法容易产生误导作用。
    2)目前国内外科技进步贡献率的测算没有一个能获得公认的统一的理论与方法、参数与数据选择标准。
    3)科技进步贡献率是一个相对值指标，难以进行国际比较。国外一般把科技进步贡献率作为参考性指标，研究和测算大都是学者们自己独立进行。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大都把学者们的测算结果作为参考。该指标不宜作为政府规划目标或硬性指标。
    4)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具有广义概念，其概念超出科技自身范围；其值变化并不仅仅受科技自身发展（狭义概念）的影响。因此，作为科技发展规划的定量目标难以进行检验和考核。
    5)科技进步贡献率指标是一个评价指标，不是统计指标，容易受到评价者人为因素的影响。但长期跟踪研究结果对政府制定规划或计划具有重要参考意义。
    6)提高我国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应是国家长期发展追求的目标。政府规划把它作为定性目标已经达到很好的宣传效果，即宣传科技进步的意义，树立全民科技创新的意识。这比具体的数值更有价值。